【蒲郭】鬼新娘(伍)

伍、选择

烈日正阳,阳光可谓凶狠地直直照射下来,院子里还光秃秃的,几乎没什么遮挡,把青石板都晒得发亮。

可或许是这间屋子阴气太重,郭文韬并没有觉得有多么炎热,哪怕是院子里也仅仅是晒了些,比起蒲家其他院落算是凉快,进了院子甚至连蝉鸣都听不大见,倒也乐得清静。

吃过午饭,郭文韬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门口的阴凉处望着小院儿发呆。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院子里才能挂上一串串葡萄,遮出一片绿荫,他可以躺在葡萄藤下小憩,也可以坐在桃树下看书。正想着,忽而听见院门嘎吱作响,他看过去,竟然是那个神婆在敲门。

“诶、少奶奶!”神婆瞧见郭文韬发现自己,夹着嗓子喊道,“我来送东西的。”

白日里院门并没有上闸,郭文韬站起来,但太阳正烈,他不太想走出去,遂说道:“你进来罢。”

神婆得了允许,恭恭敬敬地打开院门,生怕得罪了谁又怠慢了谁似的,三步并两步走到郭文韬面前,把揣怀里的东西递出来交给文韬。

“是蒲少爷吩咐我给您的。”神婆平时说气话来倒是不疯,“哎哟这可不好找了,这世道哪还能搞到这东西呀,不过我还是想办法弄到可以下种的,可不容易哩。”

郭文韬一看,竟然是种子。想来也只能是葡萄种子,蒲熠星知道他想要这个,只是没想到真的搞来了,一时有些哑然。

他原本还想要不硬着头皮去之前的书院问问能不能送点儿种,但是又怕太唐突,他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可能已经没人认识他了。

郭文韬有些局促,说:“但我、我没有钱付给你……”

“哎哟说什么呐,要什么钱,再说,蒲少爷会都答应好的,您就放心好了呀,收下就好。”神婆像是在说什么特别开心的事儿,笑得合不拢嘴。

“……那多谢你。”

“不谢不谢,我应该的。时候也不早了我还没吃晌午,先走了,少奶奶慢慢休息。”神婆应道,几句寒暄后又笑眯眯地快步离开。

傍晚,太阳刚开始落山的时候,蒲熠星回来了。

他这几天又外出得勤,郭文韬问过一次他出去干嘛,答曰帮地府打杂,顺道还调笑道:“夫人关心我?”

于是郭文韬便不再问了,省得又被调戏,但今天又有些不同,蒲熠星一到家,他就凑上去问道:“你答应那个神婆什么了?”

听见他这么问,蒲熠星很快反应过来,反问道:“种子她送到了?”

郭文韬点点头:“嗯。所以你答应她什么了?”

鬼看起来挺高兴的,说:“她还真挺有本事,我看看种子?”

被无视提问两次,郭文韬有些不高兴,皱起秀眉道:“你先说你答应什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答应她给她搞几张护身符,还有答应她在阎王面前说点好话让她到时候能投个好胎。”

郭文韬眨眨眼,有些不信:“做得到吗?”

鬼乐了:“那当然?不然你以为你相公我这些日子忙什么?给地府打杂好让他们送我点儿符,让阎王再欠我点儿人情。”

说完好像意犹未尽似的,又抱怨道:“黑无常真够心黑的,可劲儿使唤我,下次看我不让他还回来。”

郭文韬偶尔会听他说一些地府的事,起初他是没当回事儿纯当故事听,后来想着连鬼都确实存在,那说不定这些荒唐故事也不是假的,毕竟鬼也没必要对他撒这种谎。

他冒出些好奇心来:“阎王还欠你人情?”

听见他这么问,原本还飘在空中愤愤不平的鬼安静了一会儿,遂佯装坐在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侧身问文韬:“终于想知道你相公的事儿了?”

这不是鬼第一次这么打趣,但往常文韬都是给个白眼闭嘴不搭腔,话题便没继续下去,可这次文韬竟然破天荒的,思索一番后坦诚道:“嗯,想知道。”

没有意料到文韬的坦率,鬼愣住了。一会儿,蒲熠星咯咯笑起来:“没白疼你。”

“谁要你疼。”郭文韬呛嘴道。

鬼不恼,还是笑呵呵的,跟他讲起自己的故事。

说到底就是一场闹剧乌龙,一场无妄之灾。

在划生死簿的时候,阎王一个手抖,手中的毛笔不偏不倚戳在蒲熠星的名字上,留下一团炸开的黑色。

死得莫名其妙的蒲熠星满身怨气,又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好在自己的地盘发泄,等到黑白无常终于来收拾烂摊子了,却被告知这一切竟然只是个可笑的意外。

世界真的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阎王所能给的补偿,则是他可以选择继续做一个野鬼,也可以随时选择投胎,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

阎王欠了他命,蒲熠星把地府上下骂了个遍,最后决定,还是当鬼自在,跟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混熟了也学了些法术,偶尔无聊闹个鬼,倒也算得上是乐趣。再后来,他家里又为了驱鬼,给他娶了媳妇结了阴亲,这做鬼的日子才又变得不一样起来。

或许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命。

是他蒲熠星的命,也是他郭文韬的命。

“那你还怨恨吗?”郭文韬问。

蒲熠星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你怨我吗?”

文韬一愣,还是答道:“怨。但怨归怨,我……不怪你。”毕竟没有人会甘心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掉。

鬼看着他,笑盈盈的,没有答话。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一股暖意裹上鬼虚无的躯体,本该毫无知觉的蒲熠星甚至感觉到心痒,仿佛有什么在跳动。

那种,活着的感觉。

良久,蒲熠星才悠悠回道:“我当然怨的。怨凭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原谅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佻,“还是媳妇疼我,有你当我媳妇,这命我也就认了。”

本来还替蒲熠星惋惜的郭文韬当即就皱起眉头,随后开始气自己怎么还心疼起这个鬼来,好好儿的气氛也没了,真令人下头。

看郭文韬背过身子怄气,鬼在一旁乐此不疲。正巧送晚饭的下人也到了,在桌上摆好一人份的餐食,又恭敬地退下。

菜放凉了不好,文韬转过身拿起碗筷吃起来。他已经习惯鬼在旁边看他吃饭,好像看他吃,鬼自己也能饱个口福似的。

三菜一汤,两荤两素,一人分虽然分量不算多,但已经是相当丰盛的一顿,是郭文韬不曾有的待遇。他知道,他现在能拥有这些,全都仰仗他的鬼相公。

想到这里,文韬又有些郁结,正默默扒饭,忽听见总是安安静静看他吃饭的蒲熠星突然开口。

“等入秋了,就可以种葡萄了。”

郭文韬抬头,看见鬼正看着桌子上还没收起来的葡萄种子,于是点了点头。

“好。”

立秋当天,郭文韬把葡萄种下。

出苗大概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如果照顾得好,明年就能结果,葡萄从架子上垂下来,映着阳光晶莹剔透,伸手就能摘下一颗吃,文韬如此满心地希望着。

他很上心,从蒲熠星的藏书里还真找到一本农书,学习该怎么种葡萄。日子还不算特别凉,气温适中,20多天的时候,葡萄真的出苗了。

郭文韬高兴坏了,那几天都不和蒲熠星拌嘴了,还主动和鬼打招呼,唤他来一起看钻出土来的葡萄苗。蒲熠星看着笑容满面的媳妇,心想这笔买卖还真挺值的,没白打杂。

葡萄的幼苗成长后需要定主干,多余的瘦弱的幼苗要剪掉,好让营养都能供给到更强壮的主蔓上。郭文韬蹲在地上修剪,修完后又除了除杂草,正要起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而后眼前一黑。

万幸的是,当时蒲熠星在家,他总是关注着郭文韬,所以发现郭文韬要摔倒的第一时间便使出法力护住文韬,才让他没有重重地摔到地上。

将昏睡的文韬妥善安置在床上后,他立刻找到神婆请来大夫,也正是之前发烧时来看病的大夫。

少夫人再次意外病倒,蒲府上上下下又吓坏了,生怕自己又惹怒鬼少爷,连从不踏入这院子的老爷和老夫人都来以示关心。

几人在主屋等着,只有大夫和神婆在卧室里,大夫把过脉,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神婆,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神婆把耳朵凑上去,大夫才悄悄告诉她,结果哪成想着神婆突然又疯了似的,朝着屋子里的一个方向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蒲熠星看着这一幕皱眉,怒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疯婆子一个激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感知到的,朝着蒲熠星的方向直直地跪下,声音尖锐而颤抖。

“恭喜、恭喜蒲少爷,是、是——是喜脉!”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蒲府上下。

可是没人敢相信,或者准确地说,是没人相信蒲少奶奶,怀的是蒲家的种。

怎么可能,人都死了,怎么可能怀上死人的种。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说是大夫庸医把错脉了,有说又闹鬼了,当然,更多的人则认为,一定就如传闻所说,是这个不知检点的阴阳人和野男人夜夜笙歌,怀的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这些话传到郭文韬耳朵里,已经是收敛许多的版本。他知道从那些人嘴里讲出来的话只会更加夸张以及添油加醋,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不过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肚子里的孩子只可能是蒲熠星的。虽然他也明白这件事有多离谱,但他都见鬼了,还和鬼做了不止百日的夫妻,那怀上鬼的孩子反倒显得再正常再合理不过了。

只是,他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还没有想出来,麻烦先找上来了。

本以为那些谣言就和当初一样,只要不理过段时间就会被遗忘,可在旁人看来这凭空的怀孕确实过于可疑,而且这也关乎蒲家的颜面,老爷和老夫人最终决定还是要让郭文韬当面解释清楚。

这还是除开婚礼那天,家主第一次正式地请郭文韬到府中主厅。可等郭文韬到了主厅,才发现这根本不是让他解释,而是来兴师问罪的——他们似乎根本不相信郭文韬怀了死去少爷的孩子。

问话并不好听,什么到底是哪个男人,脏了我蒲家血脉,郭文韬听了觉得可笑和讽刺,既然不相信我能怀这个孩子,那当初为什么要结这个阴亲?

还蒲家的血脉,反正你家独苗早就死了,早就已经没有血脉了,就算真是别人的,那有什么好脏的。

郭文韬缄口不言,对这群打心底就不相信你的人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算解释了他们也会有各种各样的方式继续刁难,自证是没有意义的。

府上的男丁都在场,自然也不会有男丁站出来说是自己的,毕竟这根本就是莫须有的事。逼问没有回应,蒲家原本对他那点真能通灵的害怕情绪被愤怒压盖,又或者单纯是害怕到了极点,老夫人扬言要让他把这个鬼胎打掉,不然就休了他。

郭文韬突然笑了,心想还有这等好事?

听见他冷笑的哼声,蒲家似乎彻底被激怒,老夫人指使男丁拿上板子家法伺候,要把他肚子里这来路不明的鬼胎当场打到流产。

郭文韬在那一刻震惊到有些恍惚,没想到他们是真的打算这么做,可比起愤怒,更多的感受竟然是难过。他意识到,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没了,他竟然是难过的。

几乎就那几秒,他便做出了选择。

再怎么他也算是男儿身,几个男丁要抓他,他勉强还能挣扎,可实在架不住人多。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和孩子的时候,一阵强烈的穿堂风从大门呼啸而进,原本紧闭的门窗直接被吹破,破烂的窗户和门板砰砰嗙嗙地摔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吓傻了,要么找地方躲,要么趴在地上,只有郭文韬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上空那一团盘旋的黑色雾气,似有一双鲜红怒视的眼睛。

是蒲熠星,他知道。

只不过他从没有看见过他这么生气。

失去理性控制的鬼有多可怕。哪怕这是他的家,所有的家具全被黑风吹起来到处磕磕碰碰,瓷器破碎,发出骇人的声音,原本点着的灯也都被熄灭,耳边是风啸的撕裂声,整间屋子似乎都被笼罩在黑暗里,被无休止的混沌所淹没。

“蒲熠星!!!”

郭文韬突然大喊道。

“你闹够了没有!我肚子里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还不清楚吗!?需要向这些人证明吗!?”

旋涡一般的风暴在被喊道名字的那一刻就停止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郭文韬喊自己的名字。

此前都不会喊自己,聊天时最多只说一个“你”的文韬,喊他的名字了。

所以当听见他的声音在呼唤自己时,黑色的风暴瞬间滞空,无形的气流慢慢聚集,最后显出人形的模样。

蒲熠星恢复往日正常的样貌,看见郭文韬稳稳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笑道:“嗯,媳妇说得对,我们知道,就够了。”

“我们回屋吧。”

“好。”

主厅里还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包括老爷和老夫人,看着郭文韬对着空气说话,惊恐得再也说不出话,跪趴在地上站也站不起来,生怕自己的一个动作又惹怒了什么,目送着郭文韬一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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