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粉渐变的天空缥缈着几丝稀薄的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在高空中流浪。一轮血红的落日远远地挂在天际线上方,似乎永远不会沉入地面,也永远不能追上。
黄沙被高速旋转的轮胎扫在车身之后,旷野上只有一辆越野皮卡在孤零零地向着红日的方向行进,引擎的轰鸣声在一望无际的荒芜平原上显得异常虚渺。
身旁突然有了响动,甲单手掌着方向盘,往副驾驶看了一眼。
“醒了?”
乙坐起来,目光还有点呆滞,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声音带着一股黏黏糊糊的劲儿。
“嗯……到哪儿了?”
“还早,才开一半儿。你再睡会儿吧。”
乙嗯了一声,也可能没嗯,声音轻得不行,又安静下来。可没几秒,叮咚一声,终端传来消息提示音。乙打开全息屏,点开带有红点的新私信。
“谁?”甲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芷清。”乙比刚才清醒了些,答道,“说师父打电话找不到我们,让她来喊我们去吃晚饭。”
“那要先暂停吗?”
“不用。”乙手指戳着屏幕打字,一边说,“我跟芷清说今天不一起吃了,先开完今天的距离。”
甲点点头,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一点弧度。能让乙抵抗住食物诱惑的,看来就只有这个游戏了。
众生之门。
今天已经是他们在这个游戏里追逐太阳的第13天,在一个个杳无人烟的地图上行驶的第9天,皮卡尾箱里储备的油桶还剩下最后1桶,9个空桶在行驶过程中互相碰撞。他们每天的游戏时长只有4小时,而游戏的设计每桶油正好够用1天,今天已经开了2小时,还剩下2小时。
乙似乎完全清醒了,拍了拍甲的肩膀,说:“换我来吧,师兄你休息会儿。”
车辆的速度逐渐减慢,甲没有推拒,点头说好。
一直以来,乙都是更爱玩游戏的那一个。
热门的人类游戏他都有涉猎,衍生的作品他也关注过,所以当这款妖精做的游戏预售时,他自然毫不犹豫地买了限定版——甲资助了一部分金额。
开服当天,第一次选物种身份的时候,甲问乙想要选什么,乙想了想说:“鸟吧。”
甲不解:“为什么,我们又不是不会飞。”
四周全黑的空间里,乙坐在地上研究着游戏的全息提示屏,红色的瞳仁被数码的荧光照耀得亮闪闪的,颇有些憧憬地解释道:“我们没有羽毛嘛,我想试试有羽毛的话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似乎已经选好,抬起头来对着甲笑:“师兄你想选什么?”
甲只愣了1秒,然后打开全息屏,没有任何迟疑。
“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
可惜两只菜鸟的第一次游戏体验很快就结束了。
快到可以说毫无游戏体验。
他们很幸运地诞生在森林里,迅速地适应了有羽毛的翅膀,在林间穿梭一会儿后,刚刚飞越树冠到达更广阔的天空还没来得及看看周围的景色,一只根本没看清是什么鸟的猛禽一爪子猛冲下来,俩妖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什么,便双双殒命。
乙躺在床上惊魂未定,手捂在胸口大起大伏。
“我的妈呀,这也太脆弱了。”
甲稍微好一点,但同样额角冒汗。某种意义上这是他俩第一次完全地经历死亡,体感太过真实,各自都有点心有余悸,这才终于明白原来以前的那些濒死感与真正的死亡还是有所区别。
还好只是游戏。
一时之间两妖都有点沉默,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乙率先缓过来,刷起论坛,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我们是限定版,每次都可以自选物种身份。”乙开心道,“太好了,那我就可以体验各种各样的生物了。”
甲其实不太在乎游戏本身如何,但是看乙这么兴奋,也跟着开心,无言地笑着,听乙盘着腿絮絮叨叨网络上的情报。
“诶,奇怪。他们说变成其他生物的话好像并不能用人类语言说话,只能打字,可是我们刚才能说话诶?”
这也引起甲的好奇,凑过去看乙的手机屏幕,下巴自然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们刚刚当鸟的时候确实一直可以语言交流,方式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当时两个妖都没有注意到到底是如何完成交流的。
“难道其实……”甲分析道,“我们刚才用的是我们自己的超声?”
在说不出话的即刻便下意识地采取了他们更为熟悉便捷的方法,也就根本没有意识到原来不能说话。
“有可能,但是原始能力在游戏里难道不会被屏蔽吗?基本能力都还得靠后期加属性点才能使用呢。”乙疑惑道,“是bug吗?”
甲附和:“是bug。”
这个bug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好处,所以在修复前不用白不用,问题不大。甲转而问道:“那下一局你想当什么?”
仿佛是早已想好,乙当即兴致勃勃地答道:“老虎!”
他一脸坏笑地用手肘戳了戳师兄,挑眉道:“难道你不想体验一下当师父是什么感受?”
这个提议正中甲的红心,难得让他燃起对游戏的兴趣。他动作比乙还要快,迅速躺下戴上眼镜,立刻再次登录游戏。
当老虎可比当小鸟强太多了。
何况还是两只。一山不容二虎这句话在游戏里并不成立,老虎的初始属性也比大多数0级物种要强,普通的人类和其他动物根本无法对老虎造成什么威胁。他俩很快占据一个山头,形成自己的势力,前面几天可谓玩得是风生水起我行我素。
渐渐的,这座山里有两只老虎的信息便传开,等级不低,如果能杀掉的话经验值不少,也就逐渐开始有人慕名来他们的山头挑战他们。
作为妖精,实战经验比一般人类高太多,再加上土系能力天赋,一开始并没有人能战胜他们,他俩的经验也终于快要60级,马上就能获得化形的能力。
然而某一天,一个二三十号人的屠虎队来到他们的地盘,在他们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埋下陷阱。甲眼睁睁地看着乙掉入人类的陷阱,陷阱里还有机关,甲追过去的时候只剩下几滴水珠状透明的灵,啪的一声在眼前碎掉。
那一刻安静极了,什么都听不见,甲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大脑,瞳孔收缩,整座山都回荡着猛虎的咆哮。
鸟兽四散,埋伏在暗处的玩家一个个冒出,围剿最后孤独的虎,当中不乏有因为刚刚杀掉乙而升级的人。
暴走的虎操纵山土,疯狂地撕咬抓扯冲上来的猎物,失去理智的他突破60级但已经没有余裕去管化不化形。可对方人太多了,甚至有几个比甲的等级还高,在愤怒中,甲从游戏中惊坐而起,激喘到呼吸过度。
乙立刻扑上去抱住甲,甲还在颤抖,双手颤动着下意识回抱住乙。黑瞳终于恢复了一些清明,眼前逐渐变得清晰,怀里真实的触感与温暖让甲慢慢平静了呼吸。
“没事的,没事,我还在呢,只是游戏。”乙安慰道。他轻轻拍着甲的背,听见甲轻轻嗯了一声,搁在颈窝的脑袋埋得更深了些,抱着他的手臂也圈得更紧了些。
刚才的战斗他在游戏外通过屏幕都看见了。他从没见过师兄那么暴戾残忍过,可他也完全理解,如果角色调换过来,他可能比师兄还要凶残。
这是甲第一次看着乙死在自己眼前。
之后,甲有一段时间完全不想上游戏。
乙不缠着甲,但是也不找芷清或者丁。按他的说法是,不和师兄一起玩就感觉没意思。
“我不想一个人玩,我只想和师兄体验不同的妖生!”乙振振有词,“再说了,我要是进游戏师兄不进,只在屏幕外看着岂不是更着急?万一我又遇到危险怎么办?”
甲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回想当时的那一幕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接受也不想再经历,看着乙想玩却只能克制,心里满是愧疚,只好买很多好吃好玩的给他补偿。
直到后来有一天闲聊,乙告诉他,其实他发现当天组团来杀他俩的里面,应该有妖精。
乙通过屏幕的上帝视角,看到的要比甲更全面。60多级,能化形,木系,克土,灵力使用熟练程度远超一般人类,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人类的可能性。
“不过这也正常,玩游戏嘛,重点是完成自己的任务,是不是同类并不重要,人类自己也会在游戏里杀人类,所以妖精也会杀妖精。”乙评价道。
不常玩游戏的甲确实有那么一点被震撼到。原本对于人类的憎恶好像突然就蔫了。是啊,这只是游戏而已,他们也会杀掉其他玩家给自己涨经验不是吗,人类就算了,万一那些玩家里也有妖精呢。
真要细究起来,其实谁死都无所谓,只有乙不能死。但归根结底这只是游戏,乙并没有真的死亡。
“不过我想他应该也没有真的暴露身份,在伪装人类呢。”乙继续说道,“搞得我也想试试当一下人类是什么感受,还能潜伏到人类的工会里去。”
乙躺在甲旁边刷着论坛,这段时间闲着的时候他就刷论坛,看看别人的攻略或者避坑指南什么的解解馋。甲喉咙里有点堵,忽然觉得别人家孩子有的自己的师弟也都得有。
“只要不死就行了吧?”他说。
“什么?”乙的视线从手机上转向他。
“只要不死就行了。”他起身,主动去拿在柜子上吃灰好久的XR眼镜递给乙,“我们去试试当人类。”
想要不死很简单。
他们加入了一个中立的人类势力。
俗称pve,人类种族的玩家没办法对中立势力发起挑战,而只要中立人类抱团并尽量少去危险的野外也不会遭遇非人类种族玩家,可以最大限度的降低被杀的可能性。
这个中立的城市已经建设得相当繁华,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美国城市风格,无论男女,大家都喜爱身穿一件潇洒的长风衣,头戴一顶雅致讲究的帽子。
工业也比较发达,轮船、火车、轨道电车、汽车应有尽有,他俩正是在这个时候学会了开车——这正好也是系统任务。
平时他俩就靠固定的团队副本或者完成一些系统任务升级赚钱,等级高一点后就偶尔组队出去做一些奖励更丰厚的悬赏任务,慢慢地终于都获得了化形能力。
没有任何犹豫,两妖都选择蝙蝠作为他们的动物形态,他们最熟悉最自由的一副躯体,难得地在人类群落里化形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与人类的相处也比原以为的要顺利平和。加入中立的人类本就是不爱起冲突的那类人,基本没有吵架斗殴的事儿,大家都和和美美为城市建设贡献一份力。
当然,两只蝙蝠也不是完全没干坏事儿。每当发现口袋里钱不够用了,他俩就会去赌场玩一圈,用一直没有修复、现在被两妖当做机制的超声波出老千,还会故意输几局以防被怀疑。为了防止被认出来,他们还点了生灵系易容变身的能力,每次都用不同的面孔参赌black jack,甲一般负责赌,乙则负责报信儿,从未被抓包。
pve玩法并不会太无聊,不如说这种稳定性与确定性反而让甲算是真正尝到这个游戏的乐趣。他和乙靠赌博赚的钱建起一栋大房子,每个房间都有不一样的主题陈设,像一个个私人博物馆,放着一些他们四处收集起来的新奇玩意儿。
没有任务的时候,他们就去酒吧,喝一些口感奇妙的酒,或者是现实里完全没见过的稀奇但美味的食物,看乙把碎屑吃得满嘴都是,一脸满足。
他伸手,十分自然地把那些碎屑抹去,调笑师弟怎么吃得像个花猫,而师弟张嘴就含住那根手指,丝毫不浪费地细细舔去最后一点残留,眼里全是对美食的炽爱。
当时的甲整个愣住,手指也不敢收回,看着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水痕,只好暗自告诫自己下次不能再这样做。
喝酒喝到上头的时候,乙还会到舞台上唱歌。他很有天赋,别人教过一两次怎么唱,立马就能学会,一点儿也不怯场地在陌生人面前唱刚刚学会的西班牙语歌,重复着甲听不懂的“美古思塔斯杜”,然后带着醉醺醺的乙回到他们共同的家。
大多数人把他们当兄弟,也有些爱脑补的人把他们当情侣,遇到后者他们也懒得反驳,就当开玩笑一样揭过去,反倒不会有人当真。
甲对此很满足。他甚至产生一种,“看来当人类也没那么不好”的他以前想都不会去想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这句话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
和乙在一起。
和乙在一起,即使是当人类也开心。
他希望这个游戏可以一直这样玩下去,他便可以在这里和乙过一辈子的人生。
直到城主被意外杀害。
一个强大的妖族干的。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妖族到底是人类还是妖精,但是势力首领死亡,势力易主,中立不再存在。大多数城里的居民提议要反抗,要和妖族势力开战。
而妖精玩家选择妖族是最多的。
一边是他们生活好长一段时间的人类城镇,一边是他们真正的族群。
他们无法抉择。
两妖变成蝙蝠躲到不远的山里,在树枝上见证了一座人类城市的覆灭。
他们决定自杀。
卧轨那天,甲和乙面对面,两手包握住乙攥紧的双手,等待着永远按照程序运行的火车从他们的脑袋上碾过。他让乙背对着火车开来的方向,彼此对视,铁轨的哐当声直接通过头骨传至脑海,震耳欲聋。
他们几乎是用吼的。
“怕吗?”
“不怕!有师兄在我什么都不怕!”
“嗯,我们以后再也不当人类了!”
“嗯。不当——”
一切戛然而止。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赴死。
之后,他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生命体与玩法。当过蝴蝶,当过蚂蚁,当过恐龙,也当过蓝鲸,只要乙想当什么,甲就陪乙当什么。他们甚至有一次当了毒蘑菇,只是好奇人类到底有多爱吃菌子,即使自损800也要伤敌1000。
他们不再执着于某一次的身份,也乐于尝试不同属性的能力,但全都玩过一遍后终究是土系用得最为顺手。
反复的重生让他们对死亡脱敏。有时候甲先死,有时候乙先死,有时候一起死。当死亡也变得无趣后,他们选择成为自己,回到原点,用自己最真实的模样玩一次游戏。
足够多的游戏经验让他们能够存活得更久,他们第一次到达120级,在游戏里几乎不再存在同人数情况下能打赢他们的对手。
游戏变得平淡,上线几乎只是看看风景,直到某一天,百无聊赖晒太阳的乙突然意识到,游戏里的日夜交替有它自己的规律,并且无论是日升月起还是日落月息,竟然都是在同一个方向。
乙猛地坐起来,双手握拳朝甲说:“我们,我们去追太阳吧!”
躺在草坪上懒洋洋的甲只睁开一只眼看着乙:“追太阳?”
“对啊!”乙兴高采烈地解释,“这游戏本质上不是一个灵质空间吗?既然是空间,就一定有边界!”
他把甲从草地上拉起来,兴奋道:“我们去找世界的尽头吧!”
凭借多年多方的游戏经验,乙坚信,太阳和月亮一定在世界的尽头,只需要追着太阳或者月亮就能到达,而世界的尽头一定藏着关于时间的秘密。
于是,他们装上备用汽油,穿上防风沙的全套防护服,踏上了这段旅程。
满月。
偌大的玉盘皎洁明亮,挂在深蓝色的夜空,整片荒原也被染成蓝色,静谧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俩和轰轰隆隆的行驶声。
最后一桶油也已经用完,油箱加满后到现在跑了快一半,如果今天没有到达边界,那明天只能用别的办法继续赶路。
甲做过打算,作为土系妖精,轮胎不转那自然只有让土转。只是这样太耗费灵力,蓝条用完还得花时间回复,而危机四伏的游戏里没有灵力几乎必死无疑。真到那时候只能一个妖用一半灵力就得换妖,这样至少他俩都有一半以上的灵力可以应对一些突发事件。
他们没想到这个游戏的地图能有这么大,太阳和月亮永远是那个距离那个大小,好像永远也走不到边界,迷失而迷茫。
“要听点什么吗?”
或许是觉得夜晚开车太过静寂阴森,乙提议道。
甲开着车,附和道:“好啊,你随便放点儿歌吧。”
乙点开全息屏,挑选一会儿后,将系统连上车载音响。
熟悉的旋律缓缓流出,甲愣了一下,看了看后视镜里的乙,问他:“怎么听这首?”
“啊?这首不是你爱听的吗?”乙反问道。
《Almost Lover》。
是他爱听的。
他心里突然空了一拍,有些戚然与局促,追问道:“你知道歌词唱的什么吗?”
“不知道啊。”乙无所谓地回答,“你喜欢听才说放给你听,解解闷。”
心率慢慢恢复正常,甲苦笑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抖。
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一层湿润的温度。
或许当人类的那段经历说不上是最开心的,但至少也是让甲很难忘记的一段时光。那确实是一段只属于他和乙的,最悠闲而安稳的日子。
开启这段旅程以来,他们穿越过茂密的森林,蜿蜒在崎岖的峡谷。驱车在一个接一个不断喷发的地热喷泉中玩刺激的躲避游戏,或者在悬崖峭壁的沟壑处穿梭踯躅于巨大的瀑布水帘之间。翻越火山时,他们合力击败一条火龙boss,驶入冰原时,他们目睹瑰丽的冰川轰然崩塌。
一路上所有的惊心动魄与琳琅满目,只因为身边的他才变得意义非凡。
曲子结束,甲忽然回过神来,脑海里的走马灯一张张转过,也不过才四分过半。
“甲,前面好像不对劲。”
听到乙的提醒,甲立即集中精神看向远方。原本光亮的满月被铺天盖地的黑云遮挡,风起云涌,雷电交加。
甲踩下刹车,好似自言自语:“暴风雨?沙尘暴?”
厚重的黑云前赴后继地在天空中匍匐,不断地翻滚旋转向他们袭来。雷暴在远处轰鸣,蓝紫色的闪电像天空的血管一样张开它的无数个触手向四处蔓延,时不时击中地面。
黑云压地,黑雾彼此纠缠回旋,卷起一切可以腾空的沙砾土石,盘绕至头顶的乌云。
“靠,是龙卷风!”甲反应过来,“我们先撤!”
乙没有立即回应,沉默地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龙卷风像是在思考什么。甲晃晃他的肩膀,有些心急:“别愣着,我们先下线!”
“……不,不对。”乙摇摇头,黑夜里的红瞳竟闪着异样的光,语气逐渐激动,“这是隐藏关卡!这一定是设置的隐藏关!我们触发了隐藏任务!”
他转头看向甲,兴奋道:“我们冲过去,肯定就能到世界尽头了!”
甲其实并没有任何犹豫,只是心脏跟着乙一起鼓动起来,才迟了一两秒:“好。”
说完,甲迅速重启车辆,关好所有车窗,点开全息屏,单手开车单手操作,同时喊道:“洗一下点!全部点满感知和土系!”
“知道!”
乙回应道,和甲一样把属性点重新分配。车离风暴越来越近,已经有些开不稳,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离地。他们扣好安全带,戴好防风镜,用防沙面巾蒙好口鼻,戴上手套,收紧所有袖口裤腿。
“要冲了。准备好。”
“好!”
甲猛然提速,刚刚冲到黑色旋风的边缘,皮卡瞬间被卷入高空,空油桶四散在空中,与砂石互相碰撞。狂风呼啸,电闪雷鸣。
车辆已经彻底无法操控,盘旋在龙卷风的外围,而他们需要进到风眼。感知能力帮助他们预知所有翻飞的石块,同时操控沙土规避所有冲击,缓冲风力的压迫,慢慢地车身不再任风摆布,竟然在旋风中达到奇妙的平衡。
甲打开天窗,对乙说:“小心些,别用翅膀。”
“当然。”乙解开安全带,充满自信地回道,“你马上跟上来。”
“嗯。”
他们一前一后跳出天窗,猛烈的狂风瞬间将他们卷入更高的云层中。他们默契地抓住彼此的手,攥得紧紧的,感受着风力与风向,踩在飞旋的砂石上,借助反作用力往风眼移动。
就快了,就差最后一点了。
两妖同时往前奋力一冲,一瞬间,眼前一片煞白,平静得没有一丝风。
他们已然在龙卷风的正中心,失重般神奇地漂浮着,有一股力量托举着他们缓缓落地。周围的黑风裹着尘土,还有他们的车,慢慢地,慢慢地消散。
一切重归平静,四周发光的白色也渐渐褪去,一副完全不可能成立的画面缓缓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靛蓝的天空中同时悬挂着巨大的太阳与月亮,一道宛如银河的星带将两者分开,它们各自闪耀着光芒,一圈圈不同的月相如同卫星一般围绕着中心的满月公转。
正值夜晚,太阳的光辉并没有如白天那么耀眼,极光在低空不断变换着绚烂的色彩,证明着这里正处于永夜的时间。
风把他们吹得一身凌乱,刘海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乙喃喃地感叹:“哇塞……原来这就是世界的尽头。”
披头散发的甲同样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到失语,良久才回上一句“是啊”。
这时,系统提示冒了出来。
【恭喜你完成隐藏任务「众生之界」,获得隐藏成就「亘古永恒」】
他们点开成就,详细里还有一串注释:获得本成就将自动获得隐藏空间,该隐藏空间只属于该时刻到达该众生之界的玩家,如多人同时到达即可共享,可随时返回。
“意思是,这个地方,这一时刻,只属于我们俩。只有我们可以随时再来,别人来不了。”
“嗯。”
甲点点头,又抬头望向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停滞时空。
只属于他和乙的Golden Hour。
“真美啊。”
“是啊。真美。”
距离游戏时限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爬上引擎盖,倚着前挡风玻璃,静静地欣赏着只属于他们的景色。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不知道乙的小脑瓜在这个时候想到些什么,突然开口问道:“师兄,你有没有什么想当的?”
“什么?”
“我说,一直都是你在陪我玩,那你呢?”
乙十分真诚地再次问道:“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什么。
甲侧头,看着身旁依旧望着日月同辉的乙,红眸闪耀着星芒,身上似乎也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柔软又通透明亮。
你总是在发光。
无论是妖精,还是人类,还是其他各种生命,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Golden Hour。
我和你一起肆意地活过,一起疯狂地死过,甚至是殉情过。我已经和你在一起渡过好几辈子,那么是现实还是游戏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只是游戏,那又为何不再玩大一点。
所以,你现在问我,我想当什么。
“我想当——”
那是他不曾诉说的愿望。
他倾身,像蝴蝶轻挥翅膀,落在花蕊时轻轻抖动那般,一个轻吻诞生在永恒的日月星辉下,深红的瞳眸里终于映出他的倒影。
他多么希望时间真的停止在此刻。
“我想当你的男朋友。”
End
Bonus
乙从床上坐起来,摘掉头上的眼镜,唇上还残留着温润的触感。
他看见师兄坐在他身边,也已经摘掉眼镜,黑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可以吗?”
……
他点点头。
“可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