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戒烟


八月的夜晚,潮湿的空气裹着些许闷热,偶有微风吹过,轻拂额前的发丝,带来短暂的惬意。

半山的别墅在夜里尤为安静,从屋顶上眺望的风景,也还是一成不变。林地葱郁,花园里的晚花玫瑰尚在花期,却也都融入夜色,看不真切。

在这里,甚至也听不到宴会厅里那觥筹交错的交谈声,清净,没人打扰。

右手的打火机灭了又燃,燃了又灭,迟迟没有点上左手的烟。

双月高悬,他就这么呆呆坐在斜斜的屋顶,直到打火机又咔哒一声合上,他站了起来,瓦片发出碰撞的声音。

在成年礼的晚宴上,德米特里是想要自杀的来着。

分针大概还要走20多度的角,墙上的摆钟就要指向十点了。

莱昂图索收回视线,有点犯困,但今天宴会的主角却在这时候不见了踪影。宴席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主角消失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这次宴会也无非是用这个由头联络一下家族的感情而已。

但莱昂图索想找他,想要在睡觉前再看看他。

大概三年前,德米特里开始接一些任务,从一开始半年出一趟门,到后来每个季度都会出去一两次,外出时间也从五六天变成了一两个月。今年已经过半,认真算下来竟然分开的时间比相聚的时间还要多。

好不容易因为成年礼,德米特里在几天前回来了,却因为忙着宴会的事还没有好好说上话。莱昂图索甩甩脑袋,狼耳和头顶的毛发随之晃动,努力打起精神,搜寻德米特里的身影。

不在宴会厅,也不在房间里,莱昂图索低着头有些失落,然后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他快步小跑起来,尾巴在身后哒哒地上下晃,跑到下人们居住的西楼,又一口气跑到了顶层的空阁楼。

这是以前他经常和德米特偷偷跑来的地方,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没有推测的依据,但莱昂图索想,他一定在这里。

果然,阁楼的那扇老虎窗正开着。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向窗外探去。

德米特里就坐在那里,他们常常一起躺在屋顶看白云看星星的位置。

一阵微风恰逢时机地吹来,吹动两人的额发。定制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下来,放在德米特的身旁。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白领结已经解开搭在脖子上,袖子挽到手肘的位置,胳膊搭在膝盖上,盯着打火机看得有些出神,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到来。

莱昂图索默默地看着他把打火机打开又阖上,火苗在黑夜里复燃又灭。他不知道德米特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是从去年某一次德米特外出回来时,他发现德米特里开始会随身带着烟和打火机,只是从没有亲眼见过他抽烟。

忽然一阵瓦片的碰撞声,把莱昂图索从思绪里拉回来。

莱昂图索看见德米特里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德米特里想要做什么,可这一刻他没来由地心慌。

“德米特!”

莱昂图索脱口而出。

听见熟悉的声音和称呼,德米特里转过头,身形顿了顿。

“莱昂。”

得到回应的小少爷立刻爬出了窗户,一边攀一边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德米特?”

莱昂还没到变声期,这句话被晚风轻轻带到德米特里的耳边,带着稚嫩的好奇与不解,和并没有掩饰的关心。

胸腔忽然暖暖的,泛起酥痒,德米特里浅浅地勾起嘴角,鼻息间释然般轻轻叹了一声,被风裹走谁也没有听见。

“小心些。”他伸出手接应。

莱昂穿着及膝的西装短裤,小腿被窗框硌红了点。等少爷走近了,他又单手把那件西装外套铺平了些,牵着莱昂坐在敞开的内衬上。

等少爷坐稳坐实了,一同坐下的德米特里一边帮他揉小腿一边回答:“上来吹吹风,下面太热闹了。”

莱昂图索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那点儿疼痛满不在乎,也任由德米特帮他舒缓。

家族的话题他还不太懂,也就只有吃的还可以,可他又不能喝酒,吃饱后就觉得有些无聊。

他的肩膀靠上德米特的手臂,抬头看向静谧的星空,就算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比在下面有意思。

放空的思绪忽然回到刚才戛然而止的地方,莱昂图索低头,先前在德米特里手中的打火机和香烟都不见了踪影。或许是刚才牵他的时候顺手放进了西裤兜里。

“德米特。”他依旧很好奇那个问题的答案,“你抽烟吗?”

德米特里坦然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抽啊。”

“那为什么我从没有看过你抽?”

德米特里转过头,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莱昂毛茸茸的脑袋,耐心答道:“因为你还小,不能当着你的面抽。”

头发被揉得有些乱,莱昂图索抬手整理起自己的发型,大大的耳朵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这个年纪的小孩,最讨厌别人说他小,莱昂也不例外,捻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皱眉撇嘴道:“我才不小。”

德米特里似乎心情很不错地笑了两声,眼睛都眯起来了,哄道:“嗯,少爷长大了。”

听到德米特这么说,莱昂图索心里舒服不少,也不纠结大小问题了,继续追问他最关心的事:“那你为什么要抽烟?”

德米特里的笑容凝固了。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他心术不正,在14岁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对莱昂有着不一般的情愫,然后在15岁开始尝试拉开距离,只能靠尼古丁麻痹自己的思念,还是因为那些念想根本没有随着距离的增加而消减,反而在阴暗处像疯狂繁殖的海藻一般蔓延滋长,直到某一天单凭意志力再也无法压制,即使听说抽烟能解愁但最终发现这些努力最多不过是在物理层面帮他转移一下注意力而已。

因为什么呢。

他问自己,笑容显得有些发苦。

“因为戒不掉了。”

莱昂图索没太听懂,不明白为什么这是类似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因果关系,但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还有德米特做不到的事,这让他觉得很新鲜。

“那我帮你戒!”他骄傲地挺起胸膛。

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紫瞳盯着莱昂,隐匿在深夜里映着月光令人捉摸不透。

其实德米特里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概是看着眼前的小少爷天真烂漫什么都不知道,一时滋生出小小的报复心,觉得既然都决定要死了,那不如死前做点自己想做的,到时候下了地狱也不亏。

“是么。”他的嗓音低沉下来,是成年男子应该有的声音,“你想怎么帮?”

夜色中,德米特里向莱昂的位置倾压过去,右手虎口钳住莱昂的下颌逼迫他抬头。他俯下身去,往那略显惊愕的唇上印下一吻。

好近。

莱昂图索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德米特里。纹身好近,泪痣也好近。

可是唇上好舒服。

身体也酥酥麻麻的,还暖暖的,也好舒服。

四瓣唇只是相互贴着,轻轻厮磨,德米特闭着眼,久久不愿离开。都不知过了多久,舌尖柔柔地点了一下他的上唇,德米特才拉开他们的距离。

“这么帮,怕吗?”

莱昂图索仿佛这时候才醒过来一样,眨着大眼睛睫毛忽闪,红扑扑的脸蛋在晚上都看得分明。他声音都高了几分:“当然不怕了!”

德米特里宠溺地笑了几声,他生怕德米特不信他,立刻补充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什么?”

“下次,你想什么时候亲?”莱昂把话说得更清楚了些,“下次,你要是想抽烟了,就来找我,亲亲我,就可以戒烟了。”

这次,德米特里是真的愣住了,似乎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知道亲嘴是什么意思吗?”

小少爷又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我当然知道了!我说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德米特里傻傻地坐在瓦片上,与莱昂对视良久,最后他垂头,认命一般地笑叹出来。

他自以为是的逃避,自以为是地给莱昂远离自己的机会,但小少爷却不屑地一脚把机会踢开,然后冲着自己来了个恶狼猛扑,死死攥住了猎物,说不准走。

他彻底投降,失笑反问:“你想什么时候?”

莱昂图索好似认真想了想,回复他:“明天吧。”

仿佛觉得这个回答还不够,莱昂又一本正经地说:“最好以后每天都要,坚持下来才能戒烟。”

几年来,德米特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个时候笑得如此轻松。他连连答应小少爷的戒烟要求,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他妈愚蠢的蠢货。

莱昂图索嘱咐完,浑身舒坦不少,困意也悄然重返。德米特里再熟悉不过少爷的状态,他带着莱昂起身,拿上外套,和莱昂一起回到阁楼。

他们爬进老虎窗,德米特里又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把窗户拉下来,落了锁。

在成年礼的晚宴上,德米特里是想过要自杀的来着。

但现在,他好像不能死了。

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

他欠了好多烟要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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